前不久，一则幼儿园儿童铅中毒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这起事件再次以沉痛的方式提醒我们，铅中毒这一古老的威胁，依然潜伏在现代生活的角落，需警钟长鸣。
铅易于提取且具有良好的延展性，因此成为人类最早使用的金属之一。其在人体内无任何生理作用，正常情况下血铅水平应是零。当铅在人体血液中的浓度超过100 微克/升时，即为铅中毒，可危害人体多个系统，并影响正常生长发育。历史上铅中毒的最早记载可追溯到古罗马时期，当时的医生和药理学家佩丹尼乌斯·迪奥斯科里德斯在《药物志》中描述了铅中毒症状：疲劳、头痛、易怒，以及特征性的 “铅绞痛”——剧烈的腹绞痛且常伴有顽固性便秘。
有一种观点认为，铅中毒是导致罗马帝国衰落的因素之一。古罗马建立了相对完善的供水和排污系统，但管道主要由铅制成，这导致统治阶层（即有资格享用管道供水的人群）血液铅含量升高，进而引发早亡、生育功能障碍等。不过，也有学者指出，古罗马城市的供水多直接引自山区，富含碳酸钙，它会沉积在管道内壁，形成致密的保护层，有效阻隔铅的溶出。真正引发中毒的铅可能来自葡萄汁在铅制容器中慢煮浓缩而成的醋酸铅。
中世纪之后，随着欧洲手工业兴起，职业相关的铅中毒受到关注，比如画家因长期接触铅白（碳酸铅）颜料成为高危群体。德国医师乌尔里希·艾伦博格于 1473 年首次提出通风、遮盖口鼻等预防铅中毒的措施。17 世纪后，英国皇家学会也关注到了铅白与玻璃制造业的关联；职业病先驱贝尔纳迪·拉马齐尼描述了陶工、画师等群体的铅中毒典型症状，并呼吁防护职业病；同时，因饮用含铅葡萄酒引发 的铅中毒在法国、英国、德国出现。这使得铅中毒成为公共卫生问题受到社会关注。
从口而入的铅中毒不仅见于西方。东方炼丹术士为求长生，在“丹药”中大量添加铅、汞等物质 ，铅中毒事件时有发生。唐太宗李世民、明世宗嘉靖皇帝等都可能因为长期服食 “丹药”而出现铅中毒。
19世纪初，科学家发现了饮食摄入导致铅中毒的机制，医学界也确认了诊断慢性铅中毒的重要体征——铅线，沿着齿龈边缘出现的一条细窄的蓝黑色硫化铅沉积线。德国著名卫生学家约翰·弗兰克呼吁避免饮用铅管中的水。但工业革命期间，包括铅在内的金属在制造业广泛应用，很多工人无可避免地受到铅的侵害。英国外科医生查尔斯·萨克雷建议陶瓷行业更换掉含铅釉，如果不能实现，应改良生产工艺，以尽量减少工人与铅的接触 。在萨克雷等人的努力下，英国颁布了一系列法令，如禁止儿童在白铅工厂工作，还于1883 年推出了全球第一部职业病防护法《工厂（预防铅中毒）法》。
到20世纪，铅中毒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因含铅汽油的发明进一步加剧。1920年代，通用汽车、杜邦和标准石油公司合作推广成本低廉且能量转化效率高的含铅汽油。尽管诸多医学家警告其可能造成神经损伤，如美国职业医学先驱爱丽丝·汉密尔顿通过确凿的数据揭露，即使是低水平慢性铅暴露，也会严重损害儿童大脑发育，导致智商永久性下降、注意力缺陷、学习障碍等。但资本家仍极力鼓吹其“安全”，以攫取巨额利润。于是，人类历史上最漫长的集体铅中毒事件，拉开帷幕 。 先是部分工人出现铅中毒症状，后来陆续有儿童也出现了铅中毒症状。刚开始，美国一些州政府颁布了含铅汽油禁令，但不久后又在资本家的游说下撤销了禁令。
直至1950 年代，美国工业界和政府部门才开始系统性应对铅中毒问题，包括逐步淘汰含铅汽油和含铅油漆，在工作场所强制推行工程防护措施（如排气通风、润湿粉尘以减少铅尘飞扬）等。1990 年代，我国先在北上广试点无铅汽油，继而停产、禁售含铅汽油，2014 年彻底淘汰残余含铅车辆，并通过炼油技术升级等措施成为首个淘汰含铅汽油的发展中国家。虽然大规模铅中毒事件已显著减少，但挑战远未结束。在一些“ 看不见 ”的 领域 ，如铅蓄电池回收、化妆品等，预防铅中毒仍任重道远。▲
作者简介：首都医科大学医学人文学院黄开颜；副教授谷晓阳
本文原刊于《生命时报》第1931期2025年9月19日星期五
编辑、审核：夏媛媛南京配资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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